玉树援建的“北京模式”

2018年8月15日下午，玉树州人民医院，来自北京复兴医院的骨科大夫李强询问病人情况，旁边当地医生担任了翻译。 

2018年8月15日，从当代山俯瞰玉树市新城。

亿万年前，欧亚板块的撞击让汪洋之地拔起了世界屋脊，千姿百态的自然地貌孕育了青藏高原独特的文化。位于高原腹地的玉树，是人文地理的重要驿站，长江、黄河和澜沧江从这里起源，被称为“生命禁区”的可可西里坐落于此，同时，玉树也是历史上的唐蕃古道、丝绸南路上的关键节点。

然而玉树被人们记住，是2010年“4.14”的那场地震。也正是从2010年起，北京开始了对玉树的对口支援。经过这些年的发展，对口援建的队伍逐渐壮大，“十三五”时期，北京向玉树州提供对口支援资金约16.67亿元，其中援助资金的80%以上用于改善民生，80%以上用于基层。

在平均海拔4200米的玉树州，一市五县均被列为深度贫困地区，扶贫难度大；辖区内的三江源和可可西里，扶贫同时，生态保护的任务艰巨；98%的藏族人口，扶贫支援的对接也是需攻克的难题……援青8年，北京的对口支援工作在不断破题，在玉树打造出一个个“北京模式”。

玉树州州府玉树市可以说是最年轻的新城，目前城市95%以上为2010年地震后新建。从当代山俯瞰全城，城市建设依山傍水，扎曲河、巴塘河在城东交汇到通天河，城市中心格萨尔广场的对面，图书馆、艺术剧院、博物馆、学校、医院等公共文化区域集中分布，在公共区域外，居民区依次挨靠。

除玉树市外，杂多县、治多县、称多县等均为灾后重建县市。

北京作为玉树的对口援建城市，给予了玉树州大量资金、项目投入和人员支持。记者了解到，北京市2011年至2017年累计安排援青资金17.45亿元，帮扶了331个项目。人员支持方面，自2010年北京对口支援青海玉树以来，先后选派了三批67名援青干部人才和64名指挥部专职干部。

在2013年基本完成灾后重建工作后，扶贫脱贫提上日程，对口援建的方式也发生着转变。举例来讲，第三批援青干部均为平级选派，到任时已经任同级职务时间3年以上的占多数，达到57.1%，且70%为后备干部；并向玉树新增派教育和医疗领域的专业技术人才10人，专业技术人才组团式援建的特点突出。

一批批的援建队伍，不断在玉树的建设上破冰前行。

在玉树，蓝天白云是“标配”，沿途路上，青山叠嶂，时常能看到清澈的冰山水与裹挟丹霞土壤的红水交融的景象，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，玉树占了80%的范围。因此，生态的维持保护与当地脱贫工作需要寻找一个平衡点。

理念的差异成为首个难题。在草畜平衡基础上，牲畜的养殖在内地存栏率越高、出栏率越快越好，但在当地，人民群众惜杀惜售，老牧民知道每只牛的名字，熟悉它的生活习性，一直养着，直到牛羊自己倒下或被野生动物吃掉。

“我们会反复沟通，既传授内地的牲畜养殖经验，又要理解当地的民风民情，既改传统落后的生产经营方式，又要确保群众生活水平能够达到贫困线以上。不能苛求以经济发展为衡量指标，要保证他们幸福感提升，双方要达到一个恰当的点上。”北京对口支援青海玉树指挥部指挥王都伟表示。

为了保护生态，玉树舍弃了很多发展工业的机会，此前粗放式发展兴建的重工业，已全部关停，开采出的金沙，不运走就地覆盖，依托自然修复。

产业扶贫重点放在环保生态的农牧业，农业追求质量，比如选用稀有的黑青稞做深加工，提高附加值，在保证草皮上重点产出高品质牧业产品。产业扶贫和生态保护不能冲突，优先生态保护。

“生态保护的受益者也是经济收益的获益者，保护可持续的环境，让当代人和后代人都能得以维系。”王都伟说。

医疗水平一直以来是当地发展的短板，“舍近求远”去西宁、北京看病是此前当地治病的常态，州人民医院门可罗雀。

2016年，西城区广外医院副院长刘云军担任援青医疗队队长，以“组团式”的援建模式带领5名西城区医疗专家前往玉树，开展医疗援助，把北京医改的经验带到了玉树。

“初到州人民医院，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告诉我，有69名职工提出调离和病退申请报告。一个仅320多名医护人员的医院竟然有这么多人提出调离，这太不可思议了。”刘云军说。

经详细了解后，刘云军发现，州人民医院各科室职责不明，分配体制落后，存在吃大锅饭的现象。“干得多与干得少拿同样的钱，医生们积极性不高，服务态度也下降，脸难看、话难听。”

随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，自2016年9月1日实行绩效工资制，按劳分配、奖勤罚懒、奖优罚劣。

目前改革成效明显，医生们积极性被调动，儿科医生才仁卓玛告诉记者，“以前我每月只有500块钱左右的工资，现在我每月的绩效奖金就有7000多元。”

此外，为提升医护人员的专业技术水平，州人民医院与西安红会医院、北京朝阳医院等医疗机构进行对接，建立医联体协作，为玉树州人民医院的学科建设、人才培养、技术指导等注入活力。

8月15日下午，在州人民医院的骨科，来自北京复兴医院骨科的李强在给一位60多岁的大娘看病，旁边的当地医生进行翻译工作，北京来的专家都会带当地的几个“徒弟”，当地的医生在学习过程中逐渐挑起大梁。

今年35岁的才文多杰已经是五官科的主任了。此前他被选拔去四川甘孜接受培训，但培训后的实操又成为难题。从北京、四川等地请来的专家，就手把手地在手术中进行指导，现在他已经成为白内障手术的一把刀，把闲置了多年的白内障设备充分调动。

采访前一天，他刚做了一例白内障手术。患者是来自西藏江达县的活佛乐尼，今年79岁了，坐了一天汽车来到这里看病。

据玉树州人民医院接诊数据显示，2017年与2016年相比较，门急诊人次由7.32万人上升到10.26万人，增长40%；住院人次由0.65万人上升到0.95万人，增长46%；手术量从701人次上升到1341人次，增长91%。2017年3月，玉树州人民医院组建危重儿童新生儿救治中心后，0-1岁住院婴幼儿的死亡率从原来的13.6%下降到了3.47%，并成功救治三胞胎，创造了藏区早产极低体重儿三胞胎存活的历史。

“培训一技，就业一人，脱贫一户”是玉树的扶贫口号。玉树当地农牧民居多，此外其他社会技能少，先把“智”扶起来，是脱贫的关键环节。

18岁的才仁扎西从今年7月开始，每天上午都会到杂多县贫困农牧民技能培训学校上课，他选了自己感兴趣的酒店服务培训方向，准备毕业后去县里的饭店当一名服务员。才仁的父母没有工作，妹妹还在上小学，家里每年仅有的收入就是五六月上山挖冬虫夏草挣的几万块钱。未来会有固定收入，对于才仁来说是特别期待的。

才仁不是个例，2017年杂多县里成立的技能培训学校，开设有唐卡绘画、缝纫、机械维修等培训项目，已经培训了470人。学校跟县里的餐饮、环卫、汽修等用工单位合作，解决学员就业难题。在已有学校规模基础上，北京市援青资金又支持400万元，用于购置相关的教学培训设备，项目完成后，培训规模由原来的400人增加到1100人。

“我们在当地建设技术学校、基地，对有就业意愿和就业能力的年轻人，进行技术培训帮扶，他们可以学习美容美发、编织、唐卡制作等技术，得到技术训练后，掌握有一定市场竞争力的技能，博得工作岗位。”王都伟说，“除了技术培训，他们还可以在玉树州的八一职业学校接受基础文化知识的训练，经过考试提升基础学历。”

这样使得当地群众既获得了技能培训，又得到基础知识补充。“培训完牧民特别开心，倒不是就业挣钱了，是因为有本事挣城里人的钱了，发自内心的喜悦。”王都伟说。

“佛系”是玉树当地群众的普遍特点，也是脱贫工作的难点，扶贫先扶志，如何把志扶起来，带头人成了钥匙。

24岁的大学毕业生成林朋措、畜牧合作社负责人卓玛大姐、在村里担任干部的26岁小伙才丁加……他们生于玉树、长于玉树，这批本土力量，有着极大的号召力。

成林朋措今年24岁，已经是“北京援建囊谦饲料加工厂”的总经理。2016年从青海师范大学毕业，他回到囊谦县开始了自己的创业生活，通过青年扶贫创业贷款，他入股了“北京援建囊谦饲料加工厂”，成了加工厂的总经理。

“北京援建囊谦饲料加工厂”总投资1000万元，其中北京援建300万元，今年9月即将投入使用。当地黑青稞、油菜籽渣等原材料，在这里通过全自动化机器，加工成高品质的颗粒饲料，年产量达1.5万吨，可以保障玉树全州灾年畜牧业的饲草料供应，缓解农牧民因灾致贫返贫的情况。

成林朋措告诉记者，饲料厂年利润的30%将用作公益基金，发放给县里690户3450名贫困人口，同时吸纳30个贫困劳动力进厂务工，带动全县贫困人口滚动脱贫。

在玉树市占地6000平方米的“扶贫产业一条街”，全州1市5县的合作社、企业等共计100余家商户入驻，玉树的特产很多通过这里销往全国各地。

玉树市隆宝湖畜牧业专业合作社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分店，店里售卖着野蘑菇、人参果等当地特产。合作社负责人卓玛大姐小小个子能量很大，合作社的3家分店一个月总销售额约10万元。不仅如此，她还带领一批贫困户脱贫。

“我们合作社里有45人，其中23人是建档立卡贫困户，每月我给他们发工资，年底还有分红，一名贫困户年收入大概有三四万元。”卓玛大姐说，扶贫一条街上房租、电费、暖气费都不用交，今年北京援建团队还将给合作社新建厂房和停车场。

除了个例，在基层一批新鲜的“细胞”不断再生。2016年，玉树成立了玉树州“三基”干部学院，北京对口支援每年提供500万元专项资金，从一线牧民中选拔学员进行教育培训，计划利用3年的时间培养1000名左右村级后备干部，目前已完成了700人的培训。

干部学院学制两年，上课和回村挂职的时间各占一半，从语文、数学、党史教起，后续会进行财务、应用文写作、计算机等课程的培训，两年后拿到大专学历，可以在州内认可。

“之前很多干部都是外来的，跟本地村民有距离，现在从当地自己培养干部，有天然的亲近感。藏族文化，特别强调带头人，他们培养出来以后，大家都愿意听他们的。”玉树州“三基”干部学院负责人李玉兰说。

2017年，在全州村（社区）“两委”班子中，共选用了学员166名，占总数的47%。

据北京对口支援青海玉树指挥部指挥王都伟介绍，北京市今年计划投入援青资金3.33亿元，安排新建和续建项目64个。此外，还有分三年拨付完的3亿元脱贫攻坚专项资金，今年有1.25亿元已经到位，这意味着北京今年将给予玉树4.58亿元援助。

玉树除却单向性接受全国的人力财力扶助外，也在不断“反哺”。2017年玉树州16家企业携38类100多个品种的民族特色产品参展北京对口支援地区特色产品展销会；与首旅合作的全域的旅游线目前正在打造。

产业扶贫一条街上的商户，已经可以支持微信支付；州人民医院的外科微创中心，尼玛才仁熟练地操作腹腔镜手术；牦牛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公路；而开车的司机，随着音乐开心地唱着藏曲……

2015年底，玉树州贫困人口共计3.5万户、11.2万人。到2016年底，北京已帮助当地20个贫困村退出、1.9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脱贫；2017年底，又完成了37个贫困村退出、2.6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脱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