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淼
目录
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天体物理专业,1989年赴丹麦哥本哈根大学波尔研究所学习,1990年起先后在美国Santa Barbara加州大学、布朗大学任研究助理、研究助理教授,1996年在芝加哥大学费米研究所任高级研究助理。1999年回国,任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。2013年加盟中山大学,现为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。
致力于研究量子场论、超弦理论以及宇宙学。在超弦理论中的研究有一定的国际影响,特别是在两维刘维尔理论、D膜以及黑洞的量子物理等方面。最近致力于研究超弦中的黑洞物理、超弦宇宙学以及暗能量。
《超弦史话》、《越弱越暗越美丽》、《<三体>中的物理学》等科普书籍;诗歌及科幻小说。
【科幻世界】李淼:关于未来的几点思考
2014年10月10 日
过去的一年,我们受到很多科技的影响,所以我最近对未来的思考多一些。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我的几点困惑,并不是我的预言。
《奇点临近》的作者雷·库茨魏尔最近预言说2045年,距今也就30年,人类将蜕变成一个新物种。某种意义上所有人类都会成为超人。这个预言构建于几个考虑之上,都与科技发展有关,尤其是通讯科技、信息科技、人工智能等。所有这些科技都可以视为指数,这些指数的叠加会导致质变。我们数学上学过,指数级增长加上指数级增长,最终会达到无穷大,而这个无穷大就是奇点。但我个人认为,奇点还远没有临近。
现在我们谈的比较多的是人机链接,就是把大脑和计算机相连,用机器扩展人类的思维能力。我觉得这一点利用目前的老式计算机是无法实现的,因为人脑在我看来更接近于量子计算机,我们人类与电脑的区别在于,电脑你输入什么,它输出什么,唯一的例外是它死机了。而输入相同的信息,人类的输出是不可预知的,这就是人类的自由意志。我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是以量子计算为基础,是一种模糊的计算而不是逻辑计算。所以我认为人机链接目前还做不到。虽然现在量子计算机也在发展,但是也只能做到将比个位数略大的数分解为数因子,计算非常缓慢,它达不到指数级的发展。这是第一点。
第二点,也是我的一个困惑。最近有本书《21世纪资本论》,讲的是资本的力量越来越大,而且资本发展的速度远远高于GDP的速度。这意味着什么呢?无论是在美国、中国还是印度,都是20%的人拥有80%的资源,80%的人拥有20%的资源,因为资本掌握在少数人手里。同样,我很遗憾地认为,帕累托定义无所不在,在公司里也是20%的人创造80%的效益,80%的人创造20%的效益。
随着资本的积累和科技的发展,这个分化会越来越严重。我认为可能会出现一种状况,未来整个社会只需要10%的人工作,那剩下的90%的人干嘛呢?这就引起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。我有一个很不好的想法,就是“宠物人”这个概念,现在养狗养猫,或许将来就是养人,一个人养九个人。
当然或许也不会这样,我认为有三种可能。一种就是共产社会,大家轮流工作,并不是只有10%的人掌握全部的生产力。就像现在的汽车限号一样,周一有20%的人工作,周二另外20%的人工作,大家分享生产力和产品。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我刚才说的宠物人,90%的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,但是他没有资本没有自由。第三种可能是大刘在《三体》中说的,把90%的人送上太空,让他们去探索。
但这又带来一个问题,就是能源。能源和量子计算机一样,是近半个世纪甚至一个世纪都很难解决的问题。谈到能源问题,在古代的农业社会,一个人基本上能养活自己,或者说两个农民养一个地主。而到现在,人们都在谈论减肥,我自己也在减肥,每天计算食物的卡路里,我每天需要2000大卡就足够了,2000大卡是什么概念,这个能量足够把一个人从地面提升到飞机的高度,两次。在过去,这就相当于两个农民上天一次,给一个地主一天的热量。但是现在的情况是,我们需要200个人的能量来服务一个人。因为我们需要空调、汽车、飞机等各种各样的服务。大家设想一下,这个能源的需要是很可怕的。
我们的能源马上要达到瓶颈,石油要消耗光了,煤炭也是。虽然我们有特斯拉了,有电动汽车了,但是电从哪里来呢?而像大刘预言的“大航空时代”的来临,实现这个需要极大的能源,我们能不能做到将90%的人送上太空呢?我的回答是这一个世纪内无法达到。一种可能的方案是,如果不能载人,我们可以载纳米机器人,不需要很多能量。这种航天技术就是这里提出的“微航天”。
第三点,是我前两天在华大基因,听汪建讲话时想到的。华大现在想做什么?他们想设计健康美丽的基因。我觉得这点其实是非常可怕的。每个人的基因,都是不可能达到100%完美的,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生一次病。这是一个几率的问题。而现在人类想把这个生病几率的正态分布变窄,创造完美的基因。美丽的基因也是一样,把所有人变成林志玲或者范冰冰,这也是很可怕的,万一过了十年你不喜欢范冰冰了,但是满大街都是范冰冰,怎么办呢?基于这些,基因工程其实是个很可怕的技术(笑)。
我总结一下今天的演讲,第一点,我认为奇点在30年内不会临近,因为我们还不可能创造出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;第二点,能源问题在一个世纪内难以解决,我们这一代将面临能源耗空,一个人使用200个人的能源的情况会被遏制;第三点,我们本身的基因可能都会不保,所以我们要保持危机感。
最后再讲一个困惑,我认为将来人类会越来越孤独,就像现在,两个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也是看着自己的手机。未来的世界将由一个个孤独者组成。Keep calm and let’s be alone together.谢谢大家。
深圳晚报专访李淼:割裂的文化下如何做科普
2014年12月16日
李淼是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上台的,身上的墨绿色衬衫有些单薄,他熟练地将一件藏蓝色外套套上,猛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。
时长一个半小时的演讲信息丰富,并无正襟危坐的紧张感,表述与动作皆放松自然,更像是李淼换个地点上了一堂自己熟悉的课。讲座中途,李淼有时侧坐在椅子上,双脚相叠,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在与听众进行一场亲密交流;有时站起来,拿着激光笔对着PPT上的图片做演示,一双大长腿在舞台上走动潇洒。
2014年12月7日,在深圳市南山区青少年活动中心滨海部,李淼进行了近段时间来第四次有关电影《星际穿越》中的宇宙科学的讲座。2个小时后,在活动中心一家小型会议室里,他坦诚地说,这些年来,自己大概有25%的时间花在“这种事上”——与人聊天、开讲座、做科普、上电视。
边上一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教授接话,认为这样的时间分配是对的,理由是这个年纪做科研“也得不了诺贝尔奖了”,不如多为公众做些事情。
李淼哈哈大笑,这一笑与他在媒体上常出现的形象如出一辙——眼睛眯成一条线,嘴巴欢乐地咧开,只不过在现场听起来,这笑更富穿透力和感染力,仿佛连眼角的鱼尾纹里都藏着笑意。
在2013年出版的《越弱越暗越美丽》一书中,李淼在序言里解释自己参与科普的缘由:“主要动机也是想做一些对他人有用的事情,即使写博客,也是如此。写科普和写博客,最好的期望是读者能从我这里得到知识,最差也是一种有趣的交流。”
不同于人们刻板印象中科学家的不苟言笑,李淼有着很“另类”的一面——微博上,他的自我简介是“偶尔谈物理,总是谈诗歌和音乐,还是一个环保控”;早些年,他会在微博上就物理知识与网友争论,这些年他不这么做了,认为争论应该建立在互相对知识的认识层次相当的基础上。转而继续写诗、听音乐,钟爱里尔克的诗和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。
他有着较高的生活热情,坚持锻炼,乐于与1993年出生的儿子交流健身经验。手机里有自己89公斤重时的照片,一桌人传阅——格子衬衫包不住突出的肚子,却在5个月内瘦成今天的模样——76公斤,遂写文《体型与自控力》调侃自己的审美标准,分享减肥之道,引用台湾艺人小S的“要么瘦,要么死”论述女人自控力的重要性。为自己定下的下一个目标是练出六块腹肌。
喜欢“有趣的交流”的他本是个有趣、幽默的人,采访时聊到一些好玩的事,标志性的笑声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肆意飘洒。
但他同时也是个少数派。被认为是当下中国在弦论领域最有发言权的科学家的他,在黑洞物理和暗能量领域同样建树颇丰。在大多数的科学家仍将科普视为失利者才会做的事时,像他这样既有扎实的科学理论成就,同时乐于且善于与公众分享的毕竟不多。
我们的文科与理科互相分裂
深圳晚报:《星际穿越》对于推广科普是一个很好的契机,但这样的契机往往是国外赋予的,您的文章也常会举一些电影的例子,但您的例子也很少举中国的。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好的科幻作品?
李淼:两个问题。一个是国内绝对的硬科幻几乎没有,《三体》也不是绝对的硬科幻,我们的定义是得有90%的东西是硬的,大刘(指刘慈欣)在宏观上是硬的,但在细节上不硬,这也和大刘自己有关,无法苛求。但是到艺术界,中国的艺术界与美国的艺术界在修养上不可同日而语,因此我不看好能做出什么很好的科幻电影。拍出来也许是还可以看的电影,但如果要看细节肯定是会漏洞百出。
深圳晚报:这是不是和长期二元对立的文化有关系?我们的文化似乎缺乏兼容性?
李淼:我们文科和理科完全是互相分裂、互不关心的。这跟社会发展的大势是不一样的,尤其是在深圳可以看到,社会发展的大势是科技的影响越来越大,会影响到文化、生活各个方面。可能过一段时间中国会改变这种情况,导演、文艺从业人员科学素养会更高,但是现在不行。
深圳晚报:中国还有一部分人士,比如像方舟子那样的,并无太多的科研成就,科普成为工具,出现很多乐于批评的人,您怎么看待这一类人?
李淼:每个人动机不一样,方舟子的粉丝大多数认为他们占据了制高点,然后把这个东西作为心理上满足的东西来无限地批判别人,这个是一个很奇特的现象。
深圳晚报:他们的知识层面是有一定问题的?
李淼:是有缺陷的。特别是他(指方舟子)的一些粉丝,当中甚至有人认为文学有什么用,认为文学没有价值,这是非常极端的。方舟子的文化素养也是片面的,比如他对现代文学是不怎么了解的。
深圳晚报:在美国似乎不会这样,大家讲科普,做科普,但没有人反对信仰?
李淼:(反对信仰)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。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无知得很,不可能因为你懂得一点科学你就懂得所有东西。
工具理性主义
深圳晚报:您的科普做得好,但您毕竟还有很多研究要做,并不是一个职业化的科普工作者,在您看来,当下科普体系有哪些问题?
李淼:职业科学家把科普当成一个不务正业的地方,要么不去深入了解就觉得科普不值得去做,要么就做得比较枯燥无味,那样的话,科普是做不好的。
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中国人的理科和文科还是割裂的,理科生如果看文学的东西一定看金庸、看新闻炒作。
深圳晚报:我们一直说“学好数理化、走遍天下都不怕”,为什么这样一种重理轻文的文化之下所造成的一个科普的结果却是,我们需要去向公众科普一些很基础、简单的理论?
李淼:工具理性主义。我们把科学当作工具而不是精神上的东西,而且我们一直谈科学超越一切:“科学老大”、“科学发展观”、“科学治国”,各种都是“科学”,但你会发现,再问科学发展观是什么,里面就没有太多细节了,实际上就是不够丰满。西方国家,大部分人都是基督徒,但科学更加深入人心,不是把科学当作工具,而是科学是文化、生活的一部分。
土壤在变,科普自然会越来越好
深圳晚报:中国现在的科技文献成果比以往多,但似乎大量的论文都是在国外发表的,我们的评价体系也似乎更容易倾向于在国外发表的文章?
李淼:这是国际的标准,要跟国际同行交流,要有国际成果让别人知道,你还必须要用英文发表,你用中文发表,别人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,这是必须要的。
深圳晚报:但我们的文献成果似乎并没有与民间科普体系形成有效沟通?
李淼:《Science》和《Nature》上面会有科普文章,《Nature》上面大概还有两页纸的科幻小说,每一期上面都会有,所以《Nature》和《Science》不像我们想象的是那么严肃的科学杂志。我们中国把它们神化了,觉得在上面发表文章多么了不起,有些单位能奖励10万块钱甚至更多,但其实他们做的不止这个,也有科普也有科幻。中国就没有这样的杂志。
深圳晚报:美国登月时刺激全美天文爱好者大量出现,他们有自己的电台、观测设施,也有美剧推广,为什么中国似乎很难借助某次事件推起天文热潮?
李淼:我感觉在“文革”的时候反而有这种热潮,原子弹爆炸、东方红上天等等,现在,其实我们的航天发展非常快,我们的火箭都可以帮国外发射者载荷了。我看到长三登月还是很激动的,而且有部分人也很激动,当然你也不可能过分强调,因为过分强调就会有人出来冷嘲热讽,说这是人家几十年前就做到的事了,你们在这兴奋什么?
所以现在是割裂的。有人认为中国的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好兴奋的,我比较中性,我认为这很了不起,虽然前苏联、美国早就登月了,我们晚了几十年,但是还是很了不起。
深圳晚报:面对这样割裂的现状,您对当下的科普有什么建议?
李淼:我觉得当我们的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,就会自然地(变好)。这几年我们看到很大的变化,《三体》越来越热对我来讲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,一部小说的关注度通常会在出版四、五年后急速地衰减,但《三体》的关注度在四五年后还在爬升。
加上《星际穿越》电影那么火,说明科普的土壤本身在变。土壤在变,有了这个市场,就会有人来做。这是我个人观点,而不是说科普作家必须做什么才会怎么样,还是要整个社会的变化。
2006年的时候,韩寒嘲笑写诗的,现在韩寒道歉了,韩寒说诗挺好的,你看他的变化多大。你在微信上看到好多诗歌公共账号,以前在开心网火的时候,谈诗歌是会被人嘲笑的,现在有微信以后,你会发现谈诗歌成为一种时尚。土壤有变化,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,所以我也相信科普会自然地越来越好。
天体物理学家如何解决时间问题
深圳晚报:作为一个天体物理学家,最大的成就是如何解决时间的问题。您要做物理研究等这种本身就很烧脑的事,还有时间写论文、写科普文字,您是怎么做到的?
李淼:这要从10来年前讲起。1999年我回国,2000年开始认真地做科普,我先写了一本书叫《超弦史话》,花了大概/16到1/5的时间写科普,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写论文,一年写了大概10篇论文左右,带了16个博士生。
科普占的比重更大了应该是在几年前。48岁左右时,我突然发现我的精力没有以前那么好了,特别是对带学生的热情没有以前大了,因为以前我可以跟我的学生在办公室里可以泡到半夜,现在晚上几乎不去办公室了,开始疲劳了。
渐渐地想把精力往其他地方转移,比如写诗是从五六年前开始的,两年前开始写小说,也写了几个言情的故事,最近太忙又不写了。
要honest来回答你的问题,我现在花在科研的时间真少,我还有学生,我多让学生做,基本上都是靠带学生为主。
我非常粗略地估计一下我的时间,50%花在教学上,这学期两门课;剩下的时25%花在管理上,因为我是院长我得做招老师、签字等各种事情;另外的25%就花在今天这种事上,跟人聊天、科普、上电视,诸如此类。
深圳晚报:开个玩笑,看您做这么多事,还以为您已经破解了未解之谜,可以实现时空穿越?
李淼:(大笑)那不可能。但是我的精力是比别人充沛一点的,最近几天不行了,我就开始锻炼,比如今天中午他们把我送回,我就立刻睡了一个午觉,现在一直很精神。我坦率地告诉你,我现在花在做学问的时间很少。
深圳晚报:人生本来就有不同阶段。
李淼:对。你做的研究肯定没有青年时做得好,你的黄金时代过去了。现在主要是宏观把握,究细节的时候我当然可以究,但我会发现我的效率远远不如年轻时。
我觉得我精力最充沛的时候是1990年去美国,一直到我回国的五六年以后。从那之后我发现我做学问已经不如以前了,我可以有想法,但是我要跟学生比速度已经比不过他们了,我现在干脆放弃,我说你们做吧。不过现在我比差学生速度还是要高很多的(大笑)。
附件列表
故事内容仅供参考,如果您需要解决具体问题
(尤其在法律、医学等领域),建议您咨询相关领域专业人士。
如果您认为本故事还有待完善,请 编辑
上一篇 郑州绿博园 下一篇 冷水江钢铁有限责任公司
